Chapter Text
【门矢士】
说出来不会有人相信——我现在正在戒酒。
什么时候有戒酒的想法?
大概是分别时,雄介那家伙的双臂突然环在我的腰间,给我的拥抱的那一刻。
“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再那么不要命喝酒,不要再由着性子胡来了。”
虽然没想将这句话放在心上的,我从未对酒精产生或什么心理依赖,可行动上,却莫名其妙开始遵循这句话。
许久不沾酒精的某一天,我为了某件必须解决事,和某个人,靠在某个材质的吧台前,交谈着什么。
那个人的脸在酒吧里切换得毫无规律的灯光中,模糊不清。
他一杯一杯的饮下颜色各异的酒,我对那些液体毫无兴趣。
可是,手掌却脱离了控制,在我发现的时候,它自发环成一个空空的弧度。
那是握着酒杯的姿势,那是握着酒瓶的姿势。
我收拢手掌,捻了捻指尖,才发现手心空虚的厉害。
与此同时,头也痛了起来。
最近这段时间,常觉得头在隐隐作痛,但因为影响不是很大,被我全部忽略了。
只是在晚上,当夜幕降临,当万物沉睡,如果清醒,它就会前所未有的痛。如果沉睡,就会将我从睡梦中唤醒。
我找不到发生这个情况的原因,所以当对面的人把一杯拉出高高的粉色泡沫,被冰条冰镇过的酒杯推到空虚的手心时,被透骨的凉意刺到神经,病因便也拨云见日的浮现了。
是了,这就是“戒断反应”。
就算没有心理成瘾,但长期酗酒还是给我的身体带来了后遗症。
我的大脑,习惯了在这个时间段迎来高强度刺激,如今我开始戒酒,它便催促我去饮下那些麻痹它的液体。
我不去做,它就用疼痛来索要。
这个酒杯,从吧台滑过来,无比自然的扑到我的手中,和我掌心环出的弧度严丝合缝,仿佛我的手掌也等它多时。
我没有松开手拒绝,也没有握紧手接受,我在暗沉下来的暧昧灯光中抬眼,看到一张紧闭的嘴巴。
想从那里继续撬出话来,这杯是不得不喝了。
先是泡沫滑进食道,然后是——
酒精。
入口。
入喉。
由少许的酸和大量的甜掩护的微辣,灼烧食道,进攻胃部,反馈给大脑。
头痛停止了,还奖励般的给了我愉悦。
——给我更多。
于是,那杯酒被我几口喝到见底。
已经不是在品尝了,我是在牛饮,像在沙漠中行走了三天三夜的将死之人,终于看到水源的牛饮。
究竟为什么要戒酒,我简直想不通自己之前在做什么愚蠢的决定。
一定要戒酒,当我睁开眼,看到陌生的天花板,身上盖着陌生的,套着蚕丝材质被套的被,那滑腻腻的材质贴着一丝不挂的皮肤,我又一次下定了决心。
从胃部翻涌上来的,是和鼻腔中弥漫的,同样的酒气,混合着胃酸,无论如何都称不上什么好味道。
随后就是头痛,前额叶被什么粗粝的东西捅穿的痛,连带着太阳穴,颅顶,后脑,都随着它一起,一阵一阵的跳动,一阵一阵的疼痛。
这感觉……实在太熟悉了。
是宿醉。
宿醉的头痛比起戒断反应的头痛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已经不在意自己躺在哪里昨晚一杯一杯喝酒之后又和谁发生了什么——这种事情经历得还少吗?我现在只想去室内那个看起来最像洗手间的小隔间,趴在马桶或者洗手台前把余下的胃酸排出去,再用冷水把这颗头浇个透彻。
我按着头,在滑腻腻的床上翻滚了两下,从床沿跌落下去。
还好有人拉住我的腰,把我从坠落中拉了回去。
我有点疑惑这个人怎么这个时间了还在这里赖着。
更多的是觉得他多管闲事。
无论出于什么我不理解的原因和理由,这种时候总归是要道谢的。
我不能说“多管闲事”“放开我”,让我说“谢谢你”“费心了”,又说不出口。
只能触碰仍在腰间握着的手指,要把它一根一根掰开。
第一想法是,这只手生得真好看。
骨骼修长骨节匀称,覆盖其上的皮肤也比常人的白一些,连浮在其上的青色筋络走向,都完美踩在我的审美点上。
……
有哪里不对,这个力度,这个温度,全部都太熟悉了。
在我意识到这个人是谁的一瞬间,他的声音也越过肩头,爬进了耳道中。
“早上……不,中午好,士。”
追过来了,又一次追过来了。
海东正在不遗余力的践行他对我的承诺。
这让我掰他手指的力度消失在指尖,反被他拉住,像昨夜我摩挲刺骨的酒杯那般摩挲我的手。
昨夜……昨夜。
昨夜那口粉红色的泡沫打开了身体对酒精的渴望,喝到最后我已经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是真实还是虚幻,我是在透镜中还是在箱庭外。
一旦不知道身处何方,支撑起狂妄的力量就会来到身体。
因为眼前的人都是虚假的,所以我做什么都可以。
被酒精蒸发了水分,眼睛也变得干涩,我眨了几下,在攒动的人头中,找到到了脸最好看的那一个。
虽说酒吧向来是好看的脸的集合地,只是大多经过化妆品的修饰,不在我的审美之中,能抓到这么对胃口的脸属实十分难得。
酒精会剪断人的记忆,模糊人的认知,我单独把这张脸从海东大树的身上提取出来,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一边说着‘我喜欢你的脸’扑上来吻我,这么热情,都吓到我了。”
果然,只要他开口说话,我对他所有的兴趣都会冷却下来。
“说谢谢了吗?”
我冷淡的呛声回去。
“嗯……说了‘我知道’。”
哈。哈。哈。
意料之内的回复,让我平铺直叙的在心里干笑了三声。
这么说传递感觉应该是嘲讽,实际上我是真没办法了。
要戒酒,我一定要戒酒。
这个决心从未如此强烈,我发誓这次一定要成功。
为此,甚至买了很多止痛药。
但是对于酒精依赖造成的戒断反应,这些药物竟然毫无作用,我感觉自己吃下去的是什么苦味的安慰剂——都是安慰剂了,竟然还做成苦的味道,不是太过分了吗?
我和止痛药发起了脾气,因为太过滑稽,让海东笑得无比猖狂。
很好,现在我有理由把脾气发到他的身上了。
一番堪称不痛不痒的肉体格斗,他任我在肩膀和腹部砸了几拳,夸张得做出了吃痛的反应。
就算心知那绝对是作秀,我的不满也消散下去了。
他歪着头上下打量我,见我不会再度发起攻击了,才走过来,双手捧着我的脸,有着完美长度的手指向上滑动,直至太阳穴。
手上的皮肤是微凉的,从穴位中渗透时,折磨人的疼痛也缓解了些许。
“为什么要戒酒呢?”
极尽的距离中,我听到海东问我。
为什么要戒酒呢,只要士开心,想做什么都可以。
喝酒也是,上床也是,毁灭世界也是。
只要我开心,他总会支持我。
不像雄介,会说:这样对身体不好,别不要命的喝酒了。这样是对喜欢的人的背叛,不要胡来了。这样……只能打倒士了吧!
也不像夏蜜柑,会直接闯进我的家,自作主张要承包我的一日三餐。
海东只会说:好啊,去做吧,我会陪着士的。
“不想被这样的头疼打败。”
“说谎……”
他不用看我的眼睛就知道我在说谎。
实际上,酒精会让我分离海东,分离成喜欢的部分,和讨厌的部分,而在神经、理智被麻痹之后,我只能看到喜欢的那部分。
既然从今以后,他会一直在我身边,这个问题还是尽快解决比较好。
“我知道了。”
按摩在继续,我的沉默也在继续,他却自顾自的开口了。
“那么,我会帮助士的。”
情况就变成了这样,我被他关在家里,不是光之写真馆,是我自己的家里,我自己的卧室。
我被反绑着手,整个人被固定在身下的椅子上。
一开始被绑住双手,腿也连同椅子的扶手被固定住时,我身心还很放松——因为知道他不会做什么真正伤害我的事,即便他过去曾经真的想过杀我。
我想看看他这么做的理由,想看看他怎么帮助我解决戒酒,这个我自己都解决不了的问题。
结果,把我绑上之后,这个人做的第一件事,是拿出吸尘器,清理地上的积灰。
我实在预测不了他的脑回路,更不理解他亲自做清理工作的原因,这种事情叫个家政服务不就可以解决吗?
“毕竟是我们的家,还是要亲手整理比较好吧。”
“谁和你是我们……”
出言就是呛声成了我对他独有的说话方式,海东也欣然接受这份独一无二,一边做着清理工作,一边微笑起来。
我的家太大了,只是清理卧室的时间,就让我被反绑的双手开始酸麻了。
海东看起来暂时停下了清理,把工具放回原位,又返回到我的身边。
“要准备晚饭了。”
他说这句话,像佣人在同主人汇报接下来的工作,只是不等我的回应,就离开了。
晚饭,左不过就是他的那些拿手菜。
他所说的帮助我戒酒,左不过就是把我这样绑起来,防止我忍受不了疼痛,或者空虚时,再重新把自己淹没在酒精中。
……吗?
以我对他的了解来说,这件事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我独自一个人被留在卧室,在感到孤独的前一刻,听到了他开门的声音。
“我回来了。”
还没见到人,声音抢先一步传来了。
那声音里还有一点点不仔细听,就听不出来的,些许急促的喘息。
担心我一个人被留下来会感觉到寂寞,所以来去匆匆,用上了些许体力吗?我只能想到这个理由。
不知道该对这样的细心有什么反馈,然而我和他都不是会正常社交的存在,只需要考虑是接受还是拒绝。
想到这里时,他一只手推开门,另一只手拖着两个箱子,出现在我的面前。
那就是所谓的“晚饭”?
痛到发晕的大脑也对这个结论感觉到荒谬,可是除了那两个明显是装了酒的箱子,我看不到他带回来其他东西。
“等了很久了吗?”
不,倒也没有多久……这个回答现在不是重点。
“那么,开始晚餐吧。”
等一下,不是要帮我戒酒,现在这个要和我一起酗酒的准备情况算怎么回事?
疑问全部被堵在喉咙里——被掐着下巴,被直接戳在喉咙的酒瓶口中倾倒出来的酒精一起按回胃里。
说话,需要动用气管。
气管,和食管相邻。
气管还没闭合,食管就被动用。
啤酒,啤酒的气体,啤酒的泡沫,有一部分越过食管,入侵到了气管。
我开始咳嗽,可酒还在不停的倒进来,只能从鼻腔里涌出来。
“怎么这就含不住了,不是能吃下更大的吗。”
我没心思理他的弦外之音,只知道自己呛咳的样子太狼狈了。
可下巴被抓在他手里,不动用余光也知道我的脸肯定有了红色的指痕。
有三分之一的啤酒被浪费了,和我的上衣纠缠在一起,共同贴在皮肤上,三分之二的留在胃里,作用于大脑,缓解我的疼痛。
顶得喉咙发胀,腮部发酸的酒瓶前端终于离开了口腔,随着新鲜的空气涌进来,我用力挣开他固定我下半张脸的手,侧过头,疯狂的咳嗽起来。
海东站在我的面前,我能感觉到他在俯视我,那双眼睛会有什么情绪,任何情绪我都不想看到,就算咳嗽已经停止,也不想去读他的情绪。
他妥协的哼笑几声,将手中的空酒瓶扔到一旁,又拿起第二瓶酒,重复刚才的做法。
这样反复几次,直到第一箱酒瓶全部空得在地上翻滚,我身上的衣服,连裤子都湿了个透彻,失去所有气泡的淡黄色液体在椅子下晕开一片水渍。
我的眼前已经模糊了彻底,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湿成了一团,贴在额头和鼻子尽头的山根处,脸上还在滑落液体。
后知后觉那是眼泪,而我隔着带着啤酒气味的眼泪瞪着始作俑者,看着拆开第二个箱子,拎起一瓶啤酒,打开盖子,向我走了过来。
我的身体缩了一下,在没有我允许的情况下,身体又对他有了自作主张的反应。
世界上会有比失去生命更让人类觉得恐怖的事情吗?而我不惧怕死亡,海东也不会让死亡降临于我。
他仅仅是拿着啤酒瓶向我走过来而已。
啤酒的余味带着些苦,我咽下混合苦味的口水,喉咙的肿胀让这个动作慢了很多很多,而他呢,歪着头看了一下我的反应,又坐在我的对面,把酒瓶口放进自己的嘴里。
我看着他上下跳动的喉结,牙根泛起窸窸窣窣的痒。
“在看什么?”
他明知故问,我不想回答。
“士,浪费了好多,不喜欢啤酒吗?”
之前谈不上喜欢,谈不上不喜欢。如今被他这样摧残了一番,恐怕不会再喜欢了。
那瓶啤酒被他喝下去半瓶,不多,也足以让我紧张的心情放松一些。
然后,他毫无预兆的起身,这次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近的贴着我,一条腿曲起,膝盖放在我双腿之前的平台上,一只手抓住我后脑处的头发。
放进他嘴里的酒瓶口插了进来,我的上颚好像被擦伤了,这一次的啤酒除了苦,还带着一点血腥味。
不知道是酒少了还是我适应了,总之这一次没有被呛,没有咳嗽,没有浪费,终于有一瓶酒是完完全全被喝光了。
这次,我也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
一如既往的,看玩物的眼神。
就算认输也不曾接受的态度,不满、愤怒,又无从脱离。
“啊……原来士是喜欢喝我喝过的?之前是我疏忽了,以后会先喝一点再献给士的。”
他颇为满意的晃了晃空空如也的酒瓶,从我的身上离开。
“不是说……帮我戒酒吗?”
“我是在帮忙啊,这是最适合你的戒酒方式。”
海东又拿出一瓶酒来,打开盖子。
“既然这么离不开酒,谁把酒杯推到手里,就会喝个不停,那就喝个够吧。”
原来在酒吧里,他看了全程。
或者说,他一直跟在我的身后,全程看着我。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海东或许是在生气。
不只是因为酒,抑或是把酒杯推给我的那个人,更像是之前积压了无数的怒气,原本被他打包成“过去式不追究”的旧账,在这个契机的影响下,全都拖了出来一并清算。
“喝到你满意为止,喝到你从今往后,看到酒,闻到酒的味道,就会恐惧、呕吐、逃走为止。”
他的确不会杀我,只会给我生不如死的折磨。
当最后一瓶酒被我们共同“喝”光,我的大脑已经在过量的愉悦中脱离了疼痛,转向眩晕。
我的酒量说不上好,因为总是急着坠入眩晕,沉入虚幻中,一个人在光之写真馆酗酒时,会自己催促自己:快点醉过去吧!
所以,大脑会在我的催促中,率先进入醉酒的状态。
大脑是醉了,意识还很清醒,我还可以思考,还可以看清人类是人类,不会把狗看成人,或者把树看成人。
所以,啤酒浸透衣服贴在身上的感觉还是在的,当水被体温蒸发之后,留给我糖浆一样粘稠的触感。
“放开……”
我尽量不让自己听起来好像请求,命令他。
海东像听不到我说话,自顾自把地上滚动的酒瓶一个个放回箱子里。
“放开!”
被忽视的恼怒让我抬高了音量,同时狠狠挣扎了一下手臂,让椅子的四肢和地板发出摩擦的巨响。
“什么事?”
“我要……洗澡。”
在你解开绳子之后,先用拳头打歪你的鼻子。
我阴暗的想着,海东看出了端倪,还是顶着那张带着半永久微笑的脸走来。
那张脸越来越近,眩晕的大脑又生出了其他的想法。
打歪鼻子实在是太破坏美感了,还是打他的喉咙吧。
每当沉入虚幻,我就只会看到喜欢他的那部分。
在我面前半蹲下的人,毫不在意我身上乱七八糟的污渍,也不在意我脸上的黏腻,他微凉的手摸着我的脸侧,那张脸在顶光的照射下也完美无缺,我发出一声急促的喘息,伸长脖子要去吻近在咫尺的唇。
被躲开了。
他居然敢躲开,还说着“不行”,一边发出笑声一边躲开。
我狠狠咬了一下后槽牙,磨牙的声音想必他也听到了,带着笑意继续解释:“士不是很喜欢酒吗?让酒贴在身上不好吗?”
他解释的,是拒绝的是我的洗澡要求,而不是索吻。
后者就被这么轻描淡写的带过了,而我不能追问,追问就会显得输得狼狈。
他也知道我是不会追问的,在我瞪他的眼睛中,笑得更加猖狂了。
“让我……去卫生间,总行了吧!”
两箱啤酒……就算浪费了一些,被他喝掉了一些,水量也太多了,积压在身体里,全部汇集到膀胱处。
“这样啊……确实是很麻烦。”
他直起身体,看起来很苦恼的看着我的下半身,又福至心灵的亮了一下眼睛。
“给士插上导尿管,就可以解决了吧。”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听到了什么,瞳孔收缩的同时,我几乎带着椅子从坐姿转为站姿。
“我看你敢……我看你敢!”
“好好好,开玩笑的。”
他抬起双手,做出“冷静冷静”,明显是安抚宠物的手势,在我要实质化的杀意中,蹲下身为我解开了和扶手绑在一起的,腿上的绳子。
被绑了太久,膝盖都很难伸直,我已经不管不顾了,就算手还没被松开,也冲上去要把牙齿贴在他方才不停在我眼前滑动的喉结上。
只是刚冲了一步,就被发麻发酸的双膝拖了后腿,被海东接了个正着,又抱了个满怀。
论身高,他比我还矮了些许,力气倒是大得超出了外形和体型,我像个大号的人偶娃娃一样被他拖在怀里,走向卧室的卫生间。
为什么不放开我的手?难不成还要帮我解决?
人再变态也不能,至少不应该。
……
海东用行动表明,他早就脱离人类的范畴了。
我连尊严也被剥下来丢进马桶,顺着水流的漩涡冲走。
灵魂也被冲走,我再度被放回那个椅子上,双腿再度和扶手绑在一起。
也不是没有挣扎过,只是尊严和灵魂被冲走,双手还被绑在身后,我的动作在他看来和挠痒痒没有区别。
“接下来,买什么酒比较好呢?”
居然还没有结束吗?
“当然啊,毕竟士还没有成功戒酒。”
第二轮,他带了各式各样的基酒,和全套的调酒装备回来。
摆开一张细长的桌子,挽起袖口,露出突出的腕骨。
“之前喝下的那杯酒,是粉色的吧。”
调酒杯在空中转了一个圈,他将各种颜色和透明的基酒倒了进去,又挤了一整颗柠檬进去。
他真的扮演了调酒师,在我面前用那双漂亮的手,收抛着调酒杯。
看起来丢进去乱七八糟的颜色,可倒出来的酒在竟然真的是粉红色,只是没有拉出那么高的泡沫的。
“为什么会这样?”
他向我询问。
我在晕眩中随意回答:“要加一颗鸡蛋白……还有弹簧……打发出来。”
“原来是这样,士观察的这么仔细,难怪他一推过来,你就迫不及待的喝下去了。”
我没有迫不及待,我只是忍受头痛太久了,只是酒杯的弧度刚好契合我手掌弯曲的形状,只是我不喝下去就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
可海东会听我的解释吗?
可我为什么要对海东解释。
那杯拉不出泡沫的粉色调酒,加了过量的柠檬,酸中带苦,没有一点甜味,因为太过难喝,有半杯被我吐了出来。
刚刚有些干燥起来的衣服前襟,被再度浇湿个彻底。
“味道很难喝吗?还是不喜欢我调出来酒。”
神经病,脑子有问题,无理取闹。
我能想出来十几个不重样的词攻击他这个阴晴不定的性格。
他突然低下来的气压让永远上扬的嘴角也塌陷下来,在脸颊和嘴角的衔接处堆积成一块微鼓的软肉,坡坏了脸上的美感。
我有了想道歉的冲动,尽管不知道应该为了什么道歉。
海东又很快扬起嘴角,将那块软肉抚平。
“我知道了,会让士满意的。”
他退回去,变魔术一样,一颗鸡蛋在指缝中凭空出现。
转动鸡蛋的动作也很漂亮,我不合时宜的想。
这个人明显是知道如何拉出泡沫的,也知道那杯酒正确的配方,刚刚故意拧进去一整颗柠檬,是为了报复……或者惩罚我。
看着他雪克摇杯,我调动了思考能力。
想得当然不是他报复的理由是什么,想的是他报复之后情绪恢复了吗?
拉出高高泡沫的,复刻完美的粉红色的酒液倒了出来,我想他的情绪是恢复了。
可泡沫还是几乎盖住了我的整张脸。
从下眼睑的下方,到下颚线的下方,延伸至鬓角,我的鼻腔灌满了气孔极小的,云朵一样的粉色泡沫,酸中带甜,像被果汁涂满了半张脸。
没有办法呼吸,呼吸了就会复刻第一次被灌啤酒的惨状,我只能暂停鼻子的工作,用口呼吸的方式把这杯酒连同空气一同吞下去。
覆盖在脸上的细小泡沫一颗一颗炸开,我只能听到那些微小的爆炸声。
噼啪。
噼啪。
那些声音只有我能听见,它们和耳鸣混在一起,而隐藏在酸甜之中的后劲现在刚刚发动袭击,为本就不清醒的大脑蒙上又一层迷纱。
后脑的部分缓慢灌进了沉重的铅,拖着我仰起头,半靠在椅背上。
海东应该是在看我,只是打在眉骨的顶光,让他的整个眼窝暗成两坨深不见底的阴影,我眯起眼睛也看不真切,室内应该暗不到这个程度。
哦,我开始醉了。
醉酒原来是这种感觉,我之前催眠自己,催促自己的感觉只能称得上晕眩,发挥的效果只有助眠,除了同样会被宿醉的后遗症侵扰,没有任何相同的地方。
他退回去,将之前放在我面前的椅子挪得近了,坐下来的时候,膝盖能正对着我的膝盖。
当我们的膝盖互相摩擦,我不知道他又有什么不可预测的招数。
当他直看着我一片狼藉的脸,解开自己的腰带之后,我连刚刚陷进去的醉都醒了一半。
他还在扮演调酒师,这算是附加表演。
好看的脸,好看的手,好看的器官,他身上三个我最喜欢的地方组合在一起的表演,为我表演。
可是,为什么这么做?
我这种乱七八糟的样子都能让他起这种反应这件事暂且不表,既然想要,为什么用自己的手而不是用我。我现在不是一动也动不了吗。
口里还有残余的酒,在此时刷足了存在感,为了不让它流出来我只能把它咽回去。
这看起来太饥渴了,海东在同时笑出了声,他一边愉悦的哼哼一边笑,为自己的表演得到了预期的回应。
就算我没这个意思——也许有一点吧,毕竟我现在只能看到喜欢他的那一部分,它们又被组合在一起了。
想到这一层之后,有一点也成了很想。
我想挣脱开绑缚我的绳子,只有腿上的绳子也好,用自己取代他的手,做不到的时候,也只能开口向他命令。
“……放开我,让我来……”
“不行。”
拒绝,又是拒绝。
除去索吻的暗中拒绝,这是他第二次明明白白的拒绝。
海东从不拒绝我——他不应该拒绝我,他向来是索要我的,为什么?
我应该是问出来了,听到他饱含无奈的叹气声。
“士在戒酒啊,如果在摆脱酒瘾的时候,又对其他东西上瘾了,不就麻烦了吗。”
“不会……的。”
我对这种事没有那么大的兴趣,不如说对世界上绝大部分事情都没什么兴趣,但这个理由已经说服不了自己了。
因为,现有的例子——我对酒也没有什么兴趣,可还是上瘾了。
生理上的瘾,就像生理反应一样不能控制,就算觉得麻烦也不得不放下一切更重要的事务先处理它。
我说服不了自己,自然别想说服旁人,海东就在这个时候站起身,哄着我抬头。
小小的气泡都已经死亡,所有细微的爆炸都已经停止,耳鸣也静止过后,眼睛睁不开了。
只剩下嗅觉和味觉还在工作,第一次闻的时候觉得恶心,吃到嘴里也很快吐了出来,现在已经能自然的接受它流到嘴里,只是呼吸的时候,味道还是有点浓。
声音重新流动,我听到他低低的喘息声,好像就撑在我的肩膀旁边,他又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声,和他的拒绝一样罕见,我算是毫无保留全部见证的那一个,是那唯一一个。
想看看他真心的笑是什么表情,眼睑打开,他弄上来的东西就流到眼睛里了,蜇伤一样的刺痛,让眼珠自发分泌泪水驱赶不适的来源。
这在旁人看起来就是,凄凄惨惨的哭了。
“哦呀,被欺负哭了?”
所以说生理反应最为麻烦,不能控制,又不能反驳。
“给我……”
说话也带了泣音,又不能不说。
“擦干净。”
这次听到的终于不是拒绝了,海东说着“好好,等我一下”,我听到几声金属碰撞的声音,应该是松开的腰带回归原位了,我抬起脸等着湿毛巾或者干纸巾把酒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带走。
“咔嚓。”
快门的声音和灯光的瞬闪,我的血管鼓了起来。
回过神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脱口而出了什么粗话,但没有一句是起作用的,听他敷衍的“是是是对对对好好好”就知道了。
我是在对着棉花打拳。
“只是留个纪念……不会给别人看的。”
你自己也不能留着看啊!
“啊……那就和士一起看吧。”
我说的不是这个……
带着热气的湿毛巾扣在了我的嘴上,我只能发出“呜呜”两声抗议,他的嘴唇贴在脸上唯一干净的额头,啄木鸟一样的触碰又分离无数次,完全转移了我对照片的注意力,眼睛上、鬓角旁、脸颊、下巴将落未落的液体珠,都被湿热擦得干干净净。
我险些被这种温柔迷惑了,黏腻的身体皮肤和慢慢被体温烘干的衣服无时无刻提醒我这是骗局。
海东极快的抽身离开,那些表演用的调酒装备成了一次性用品,基酒摇身一变成了主角。
失去了水果和糖浆,这些基酒只有颜色悦目,比啤酒的酒精含量高出一倍还多,喝到嘴里是如出一辙的辣与涩,攻击我脆弱不堪的味蕾。
喉咙处细小的伤口越发扩大,在酒精刺激之下,无论如何控制,也不能挡住的呛咳,刚刚干爽的脸又被覆盖上了酒液。
当这些基酒也全部进入身体,膀胱便再次鼓胀。
我还能做出什么评价,被关起来就是这样,无论一开始多么不能接受的事,时间长了也就能接受了。
再一次被放回椅子上,再一次被绑住双腿,我还是没获得洗澡的权利。
“晚餐结束了。”
海东按着我的后颈,让我看留下的成果——
两箱啤酒,四箱基酒,还有被浪费的集聚在椅子下方的一大滩酒液,它们堆积在我的脚旁,好像是从我身上流出来的一样——可我什么都没有流出来。
我的衣服和裤子都湿透了不是吗,真的什么都没有流出来吗?
酒精不止是麻痹了大脑,它要弄坏我的大脑,让我面对比“把狗看成人”“把树看成人”更无理的事情,并认为这才是真实的。
我用力摇了摇头,想从酒醉中清醒,这也让后颈从海东的手掌中脱离,没有了支撑,头重重垂落下去,下巴几乎和前胸亲密接触。
“嗯哼……”
他留下意义不明的声音,把装着空酒瓶的箱子推到墙角,拖着摆放所有调酒装的细长的桌子离开了卧室。
然后,又拖着几个箱子回到这里。
这是什么意思?
刚刚不是说“晚餐结束了”吗?
“开始夜宵吧。”
已经到了夜宵的时间?
从黄昏到夜间,从夜间到深夜,我被绑了多久——连时间也不被允许询问或者查看,他说现在是什么时间,现在就是什么时间,他说要夜宵,就只能夜宵。
这次的瓶子,在我看来,那是一团深黑色的影子,他用什么东西撬开了软木塞,那是海马刀。
那团深黑色的影子吐出了鲜红色的液体,那是红酒,吐到了透明的器具中,那是高脚杯。
对于听到任何话语,看到的任何信息,都需要反应一阵,才能处理。
酒精在一点点吃掉我的脑子,我会慢慢变成只会发呆的白痴。
不想承认开始害怕了,我在他端着酒杯走过来的时候深深的低头要隐藏自己的嘴,那没有作用,还是被拖着下巴抬起了头。
冰冷的杯沿横在唇缝中间,我抗拒的抿起,阻止它继续深入。
“怎么了?我买了很贵的酒。”
用的都是我的钱。
我只能在心底说着这句毫无意义的话,一旦开口就会被吃掉脑子的东西入侵,海东有的是办法让我开口,他的拇指卡在嘴角,正在轻柔地摩挲那里。
是陷阱,是迷惑我的骗局。
即便如此,我的牙关也被温水煮青蛙一样,逐渐加重的力度撬开了,涩口的红酒覆盖味蕾,覆盖再一次湿透的衣服。
暴殄天物……红酒要醒一醒再喝。
醒酒器刁钻的形状,比任何酒瓶口都要长出几倍,绝对会被直接捅进食道里。
口腔和喉咙连接处,印在上颚的伤前所未有的痛,我忍不住干呕了一下,宁愿把这些红酒浪费掉。
海东又倒了一杯,自己喝起混了沉淀物的涩口液体。
再将空空的酒杯倒扣在一旁,拎起一整瓶红酒走过来。
又要开始……
连“不”的尾音都被整个塞进嘴里的红酒瓶前端碾碎。
极尽的距离下勉强聚焦的眼睛,也只能看到海东不自然扩大的瞳孔。
“不可以说不。”
他比之前更用力按下酒瓶凹下去的底部,几乎插进了食道的前端。
“不是说了吗,我会让你喝到满意为止,喝到从今往后,看到酒,闻到酒的味道,就会恐惧、呕吐、逃走为止。”
频率控制得像经过了计算,我甚至不知道他对我的身体极限这般手拿把掐,每次都控制在饱腹感到来之前停下,然后在水蒸发出去,或者进入膀胱之后继续,我的胃鼓胀又瘪下去,膀胱也是,在尊严被反复虐杀之后,我开始觉得被带着解决也不如被导尿管解决,至少后者更加方便一点,只需要被羞辱一次,只需要痛那么一阵,就可以一劳永逸。
Aversion Therapy (厌恶疗法)开始起效,在大脑被吃掉之后,闻到浓重的酒精的味道之后,终于收缩了胃部,呕吐起来。
可是我没有吃东西,水也被排个干净,干呕了几声,也只能流出几滴口水。
小腹的肌肉被带动着一同收缩,被短时间多次使用,发出拉伤的酸痛。
海东把酒瓶放到一旁,轻拍我低垂下去的后背。
我是彻底醉了,竟然想让那只手停留的久一点,而不是快些从我身上拿走。
我可能短暂的晕过去了一阵,在晕厥中也能嗅闻到酒的味道,啤酒,基酒,红酒,接下来又是什么?
各种各样的酒的味道混杂在鼻腔里,已经分不清淋在身上的是什么品种的酒类了。
胸前、腹部、大腿,小腿,被酒液洗过的皮肤没有一处是不黏腻的。
失去大脑之后,记忆也清空成了空白,浑身上下只剩本能,对待现状,是本能想起身逃离,但是我被固定住了。
被反绑着双手,固定在椅子上,现在红酒的环节结束了,他拿过来的是白酒,那个浓重的酒精气味的源头,伪装成白水形态的东西。
“之前所有的酒加起来,浓度也不如它的一半高,士,看得到吗?”
他向我展示了瓶面上贴着的标识,我看不清——什么都看不清,那里是糊成的一团墨色。
“看不到也没有关系,你喝下去就知道了。”
“不……”
“不可以说不。”
又是拒绝。
我已经很难受了,在酒液接触到嘴唇的那一刻,灼热的温度便从中扩散。
我听到了“嘶嘶啦啦”的腐蚀声。
“你……我要杀了你……”
我扭着头,徒劳的挣扎,发出没有任何威胁力的杀意。
“嗯,然后呢?”
他欣然接受,手指沾着的酒液,抹到我的唇上。
“我要……把你的脸割下来。”
“好,继续。”
“把你的手也切下来……”
我开合牙齿,试图咬上他作乱的手掌,被他轻易避开。
那根沾着酒液的手指曲起,在我的鼻梁上轻轻一刮。
“好,还有什么?”
“再把你那根东西剁下来!”
“哇哦……”
夸张地发出一声感叹,紧随其后的又是笑声。
“这些东西还是长在我的身上最好看,不是吗?”
的确如此,只有搭配上海东大树,它们的漂亮才会显得最为顶级。
“所以,士杀不掉我,就只能被我这样玩。”
该死的,造出这个家伙的可恶世界,毁灭算了!
“好好好,当士戒酒成功之后,我会陪着你毁灭世界的。”
于是,他一边承诺一边将整瓶的白酒到进来,我的嘴唇在被腐蚀,我的舌头在被溶解。
舌骨、食道、胃袋,所有看不到的器官,都在这层人皮之下,化成一滩脓水。
从里到外,我也会被溶解。
滴答——
滴答——
顺着椅子边缘落下的,透明的颜色冲淡了血红的颜色,掉落到地上黄色中,汇集成一圈一圈扩大的水渍,那是溶解的我。
和生理恐惧完全不同,是来自心理的恐惧,是我更加不能控制的东西,我明明对酒精没有任何心理上的依赖,可是心理上的恐惧竟然比生理上的恐惧更加深刻。
所有的,所有的,有形的,无形的,被我紧紧裹住内里的存在,都被剥下,丢在一旁,和我一样被腐蚀成一滩无人在意的脓水。
“我不会再喝……”
不仅是不会再喝,我从此以后不会再看,不会再碰,甚至遇到与它相关的字都会退开。
“……”
海东握着有一瓶装着透明液体的酒瓶,手指松松转动密封的瓶盖,没有发言,静静看我的进一步反应。
“我不会再喝……不要再……求……”
脑子也被腐蚀掉了,我口不择言到说出了在床上失去理智的时候都不会说出的词汇。
依旧没有说完整,我今晚被阻拦掉了太多的话,这次不是插进口腔的酒瓶,也不是拍在脸上的热毛巾,是海东的手掌。
“别说出来,士从不求我。”
对,对,我只会命令他。
我对他说话从来都是“你去做这个,你去做那个。”搭配一些听起来很呛人的态度和语气。
除了这个时候,他没有任何机会能完全的把我作为玩物。
明明享受得要死,那么从心底里的开心的笑,又在这个马上要成功的时刻,他又阻止了我彻底转变为物品随他把玩。
果然是彻底溶解成能随意塑造的东西了吧,现在看海东大树,能想到的除了喜欢,没有其他。
“你——带我洗澡……”
“好。”
得到的终于不再是拒绝,我被解开双腿,反绑的双手也随之自由,它们酸麻得不像是我自然生长出的东西,失去了所有活动的能力,和皮肤粘连在一处的衣物,只能被外力脱下,我抵在他肩头上喘息,赤身裸体的被横抱在怀里,放进了浴缸。
冰凉的瓷砖贴上被酒精灼烧的滚烫皮肤,舒缓了所有热度,不冷也不热的水适时落下,溜进身体和瓷砖的缝隙,漫过足底,漫过腹部,漫过肩膀,这才停止。
海东将我身上所有的不适尽数洗净,也让被融化的大脑也回归些许,脏污的水被换下,干净的水重新环抱上来,他的手臂也环抱在我的肩膀。
“你要知道……你要知道。”
他说。如果我想把你关起来,彻底做成一个宠物,一个玩物。我是做得到的。
刚刚体验过的事不用再复读,我放松身体向后躺倒,将他连着人带着衣服一起拉进浴缸,让他也体验一下被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的感觉。
虽然不会有什么黏腻感——只是我想报复。
“你要知道,如果我不想你这么做,你是做不到的。”
我有百十种彻底避开他的方法,杀了他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平行世界全部相加,这样极端的追逐我,极致的束缚我,给我难以呼吸的,脱离不了的安全感的。
无论做什么都会支持我,面对什么都只会选择我的。
我找不到第二个如他这般的人。
生理反应最为麻烦,且难以控制。
心理比生理更为深刻。
我就是这样的烂人,这样无可救药的贱种。
将他拉过来,我夺回之前被拒绝过的吻,共享口中所有由他亲手灌进来的复杂的酒味。
“这么热情?”
“我喝醉了。”
是只能看到喜欢的那部分的我,无所谓梦境还是现实,是真实还是虚幻,是在透镜中还是在箱庭外,所以做什么都可以。
然后,我依旧会从这里离开,独自去往其他的世界,再等他追我而来。